如荇随堰

《不鞘》(架空历史+政斗)-第一章

解昼:

人间有人间的血泪,天上也有天上的苦楚。肉体凡胎看不透因果轮回被困在红尘,仙风道骨也未必吃得消这高处不胜寒的清苦寂寞。纵然是长生不老的瑶台仙子,也难免此刻为剔去了龙骨的苍龙仙君唏嘘。

事情要追溯到一个时辰以前。巍峨高耸的天宫从一团宽广厚实的祥云中拔地而起,粲华星之炯晃,纳明月而辉煌,金光熠熠,威震八方。三十六天宫,七十二宝殿,内中层层龙凤瑞兽、仙草琼瑶不可计数。正是早朝,远远看去一片仙光瑞气唬的人连眼都睁不开,这当中众仙称臣的天帝一身正黄,半垂着眼坐在殿上,冕冠上的十二旒丝毫不动,端坐如钟。

呼完万岁,天帝并未来那一套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”,而是紧紧抿着嘴,玉旒后遮挡的一双眼不甚明朗,众仙弯着腰等着天帝开口等的腰都酸了,大殿上也还是一片死寂。有不明就里的,垂着头悄悄四下打量,发现黑压压的众仙中独独少了一个——苍龙仙君。苍龙去哪儿啦?此刻人人都想问,又人人都不敢问。直觉告诉他们,今日天帝的反常必定和这位从不称抱恙推脱早朝的大仙的消失有关,但这又是为什么呢?天帝不开口,谁也不敢抬头,都满腹疑云的等着看事态发展。

过了半柱香左右,众仙却觉得天都要黑了,天帝终于开口,声音朗朗,响彻寰宇:

“自阴阳初分、混沌初开,五行八荒界、芥子六合界、九曲黄泉界、直符灵动界、宇宙混沌界、坤元中宫界之上古六界生人、鬼、仙、妖、神、魔,是以为六道,亦称作六界。六道此消彼长,相互制约、相互依存,以求平衡……”

众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大早上大家都这么忙,有话不说,却开始说这些听都听烂了的大道理。但没人敢表露出一分的不耐烦,都恭恭敬敬的听着天帝继续背这些连人间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。

“……然六道之内,终究各族有别,造化不够、修为不达者,难以位居上座,故天规天条早有禁令:六道内非本族类而贸然结合者,违逆天道,难成正果。”

这时众仙才隐约寻到些头绪——原来是为了这事儿!

六道之内非同族不能结发,这规矩未免太苛刻,然而这样的严苛条令也实属无奈之举。倘若真能六道不拘,那还何来六道之说?正如人间皇室多不与平民通婚以求血统纯净,神仙为了保证自身修为和神力也不能随意与外人结发,这都是没办法的事。提起天条,必定是又有哪个神仙看上了其他五道的人要大闹一场。这样的事,沉香救母时、牛郎织女时都是有的,但千百年的天庭一共出了几个人?违逆天道,触犯天条,虽最终落得个贬回凡间,其实也是受尽苦楚、再入轮回,一世过后再害相思,谁吃饱了撑的要去触这个霉头?

可天帝还在讲,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的每个角落,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:

“今执掌东方星宿之苍龙,私自下凡与人间女子交好,已坏天规!”

这一声不咎于惊雷,轰的一声在当朝所有人耳畔炸响——苍龙竟下凡了。为了谁?又何必呢?再没人走神了,所有人竖着耳朵听着下文,天帝说:“押上来!”

于是大家都回头,看见苍龙身上绑着捆仙索被押了上来,扫一眼就知道是七七四十九道索一道不少。他脸色苍白,面色平静,还是穿着平日里那套青色的短襟衣和马裤,脚上也还是那双青靴,然而已被剥去了黛青色的战甲。往日众生倾倒的苍龙竟一去不返了,取而代之的这个眉宇间满盈愁意,嘴抿的紧紧,没有笑意。束发的玉冠已经不见,黑发披下来显得异常颓废,明显已经落了天牢。可那双眼,属于天骄龙族的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逼人,亮的让人无言,亮的就连上方的天帝都不由自主的叹气。

苍龙一步步走上来,身上的枷锁当啷作响。他走的很认真、很慢,好像就要这么走一辈子似的。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点点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艰难缓慢的前行,然而苍龙不看他们,甚至也不看尽头的天帝,他只是盯着地面缓缓地走的很稳,脊背也挺得很直,仿佛他不是来领罪受罚,而是又要披挂上阵,一如多年前为天帝征战沙场那样的意气风发。

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声的啜泣,那是嫦娥。她是破例可在下席帘后听政的仙子,平日里自知男女有别并不上朝。但今日纱帘后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尤为清晰,逼人同她落泪。大概她想起了后羿,又或者到底是厌倦了长夜里的冷枕冰裘,受了什么触动。

终于,苍龙走到了殿前。他背着一身枷锁吃力地行了一礼,但没有下跪。身后的两个天兵去摁他,竟摁不动。

“我没有错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也许有罪,但不一定是我错了。”

听闻这句,天帝一时也如鲠在喉,只淡淡道:“罢,让他站着吧。”

话音落地,君臣一时无话。大殿里安静的令人心酸,尽管此刻这里站着三百仙家。所有人看着殿前那个倔的不肯跪的青衣背影,眼前都浮现出往日一身青甲胯下龙马的苍龙仙君,以及他那柄水汽浓重的青剑。他的脊背挺得太直了,没了盔甲,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断一样。所有人都想问是谁,是谁能配得上这天下独一无二的水官青龙?

天帝终于开口了:“你可知罪?”

“臣知罪,”他还是面无表情,“违背天条,私会凡人。”

“明知故犯,错上加错,”天帝说,看了一眼群臣,人人不忍,连他自己也悯了,“此刻回头还可免重罚。”

“谈何回头?”苍龙一声苦笑,“但罚,臣不悔。”

天帝为了自己的大将,到底态度是软了一软,“天庭天牢抑或地府忘川,守满一千年你就可回来镇守东方。”

“谢陛下体谅,”苍龙突然抬头,声音高了,“但臣愿下界重修三生,宁为此毁所有修为!”

“什么!”天帝听得心里一沉,知道这次是苍龙铁了心要结这连理,突然想起了自家女儿。当年七公主与董永私奔时神情与此何其相似!天帝不情不愿嫁女儿的旧伤被狠狠揭了起来,一阵无明业火腾地烧起来——竟是动了怒!

都要下界!都要给朕难堪!去他的天牢忘川,你既不知好歹,那就随你!

天帝勃然大怒,顺手抓起一支朱笔掷到殿下,怒道:

“好!削他龙骨打下凡去,把他和那凡人都投到转生台去,且看能否有缘再见!”削骨对于龙来说是比斩首更加恐怖残酷的刑罚,削骨比凌迟更狠,修为尽毁又不能求死,此生再不能修炼。

满座哗然,苍龙的脸色刷的白了,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,站的直直,“谢陛下!”

所有人都不忍再看。天将走上来,压住了苍龙,玉帝手一挥,苍龙的冷汗就和开了阀门一样哗啦流下来,一脸煞白。与此同时,所有人都感受到水族千年的浓重雾气缭绕在殿里,那是苍龙的仙气,更是他的修为。扑面而来的浓重仙气让许多人不由自主退后一步,而后一声痛苦的咆哮在殿里横冲直撞:

“啊——!”

许多人抬起袖子挡住了脸,几乎要落泪。苍龙的惨叫甚至惊飞了九宫的凤凰,远远听见一声悲怆的凤鸣。可天帝连眼也不眨,只看着他怒问:“你悔不悔!”

“不悔!”苍龙的冷汗和热泪一同滚落下来,染湿了衣服,“至死不悔!”

“继续!”天帝顿觉失了面子,硬着头皮再一挥手。九节龙骨缓缓消散的过程犹如凌迟刀割,苍龙的原型现出来又被捆仙索勒进了皮肉里,一滴滴血染红了金阶,流了满地。修为俱散,元神将尽,苍龙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失去了,闭眼奄奄一息地承受着剧痛。所有人看着他头上现出龙角,又现出青色的鳞片来,最后青色的龙被迫现出本相,却又被捆仙索硬生生勒回人形。

“你悔不悔?”天帝再问他。

这时苍龙突然睁开双眼,最后一丝精魄在那佛前点染的朱砂眼里跳动的不甘又凄惶,尽了最后一分气力,“不悔!”他甚至忘了尊卑,“我没有错——我从来都没错!”

“陛下三思!”太上老君一甩拂尘扑到殿前,“最后一节龙骨若抽走,苍龙仙君如此虚弱,恐怕不等贬谪就死在殿上啊!”

众仙纷纷弯腰求情:“陛下三思!”

天帝皱起了眉,死死盯着下面一群人,然而他们仍弯着腰,毕恭毕敬下藏着坚决。

“罢了,”天帝摇摇头,也没了发火的力气,“冥顽不化,扔下凡去!”

嫦娥还在哭,她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,望着后羿的方向整个人犹如痴傻了一般。苍龙瘫在殿前,被胸前枷锁压的呼吸困难,进气多出气少,闭着眼听着,未置一词。

 

当晚,天帝回到寝宫,侍女一个不少,独独少了正主儿——王母娘娘。天帝问了又问、找了又找,就是看不见自家夫人。最后终于看到了王母的近侍,再三盘问才知道王母去了广寒宫。天帝心里暗叫不好,急急忙忙披了龙裘摆驾广寒宫。

龙辇到时无人来迎,没有了忙着捣药的兔子,玉树边也不见伐桂的吴刚,大气剔透的广寒宫此刻成了空城,落轿处咣当一声,居然有了阵阵空旷的回响。甚至连缭绕的云雾也褪去了,露出玉阶冷冷清清入骨冰冷,当真是广寒。见了此情此景,天帝也些唏嘘了——怎能留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地方捱千年的长夜!踏上如镜的月宫地面,桂树花开正好,一片金黄洋洋洒洒不见人影,然而月宫没有团圆——这里是永远不会有团圆的。就算在这世上再无分隔两地的痴男怨女,嫦娥仙子也还要守着她的阴晴圆缺、悲欢离合,守一辈子,守到沧海桑田、日月洪荒。

才走进正门,就听见女子的啜泣。凄凄惨惨戚戚,回响在空空荡荡的宫里,天阶夜色凉如水,一声紧似一声的叹息交织着哭声,天帝叹了一口气,走进去果然看见一身素衣的嫦娥掩面垂泪,身边正坐着好言相劝的王母。但不论再如何安慰,嫦娥的哭声依然低低的断断续续,犹如断弦的筝。

看见天帝进来,两人也未行礼。王母看了天帝一眼,天帝有些尴尬的点点头——谁叫他惧内的厉害!没人搭理他,他便咳了一声。这时嫦娥从泪眼里望见了天帝,一时忘了问安,哭着喊道:“陛下,求您放苍龙一马吧!”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一天,然而还是大颗大颗的落在奔月前后羿亲手为她披上的白裘上,“难道这世上的可怜人还不够多吗!”她哭喊。

王母听了,也不禁红了眼眶,凤钗华衣下的心抽痛了一下,而后无奈的看着天帝。嫦娥顺着她的目光也哀哀的看着他,天帝被看的无法,颇为挫败的叹了口气,对王母说:

“就让他们投生的近些吧,你差人去办,别说是我授意的。”

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
“投一个好些的人家吧。”

说完这些,天帝自觉仁至义尽,看自己夫人也终于微微笑了一笑,顿时如释重负,不想再留在这满是深闺怨气的广寒宫。转身要走,又放心不下,叮嘱妻子说:“月宫阴寒,要加衣服。”说完踱出了宫门。

嫦娥和王母目送天帝上了龙辇,玉兔变化成侍女奉来了热水和帕子让嫦娥擦脸。嫦娥对王母说:“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

王母整一整她的玉钗,说:“且等这一世过了再说。”

“天规如此,不知何时能再相见,”嫦娥颓然的松下肩膀,“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,也免不了要一直恨着了。”

“都是命数啊,”王母叹了口气,“后羿何尝不是恨了千年?”

宫内一声悠长的叹息传出很远,嫦娥蹙起眉,眼如死灰,“我宁愿他忘了这恨,也不愿他再受这天人两隔的离别苦……”

王母摇摇头,“只怕他宁愿再恨一千年也不愿忘了你。”

昨夜西风凋了桂树,广寒宫的月亮又大又圆很是美满。然而谁也不知道,这每个月都丰盈团圆起来的月亮,是嫦娥用血泪一滴滴补全的。

===================

《不鞘》创世中文网连载中,作者就是我,我就是作者。

评论
热度(16)
  1. 昭步解什么昼 转载了此文字

© 昭步 | Powered by LOFTER